蹩脚环保销售惶然十年
多年前有篇流传很广的文章《失意十年,蹩脚污师惶然录》,让人记忆深刻。不经意间,自己也踏入环保行业近十年,不过做的只是这行业里的沧海一粟:一款小产品——旋流曝气器。
入行时,所在公司的老板说:环保行业是个公益行业。这么多年过去,依然认可他说的,这确实是一个能让公众、能让地球受益的行业。

历年的环博会,展馆庞大,展位密密麻麻,从业者人头攒动。聚焦到每一个个体身上,除了少数大咖,绝大多数人都是环保行业里的沧海一粟。但也正是一粒粒沧海一粟,共同让这世界海晏河清。

旋流曝气器,不停产安装、兼具搅拌功能、寿命久、能耗适中,确有价值。
只是从业近十年,从卖日本进口的,到卖各种国产的,直到自己创办青岛玖源,真正开始独立设计产品时,蓦然发现之前对这产品性能原理的描述,很像是穿了十年“皇帝的新衣”。
一、原理,其实很简单
一个被行业反复包装却本质简单的事实:旋流曝气器、射流曝气器,原理相同——都是让气水高速撞击混合。
有一天走在海边,看着海水撞击岩石,炸出白色浪花,我忽然意识到:浪花的原理,和上述曝气器也一样。
水体高速撞击,产生剧烈湍流(紊流),湍流将空气剪切并包裹成无数气泡。

根据流体力学中的Kolmogorov—Hinze湍流破碎理论,气泡直径与湍动能耗散率(ε)的关系为:dmax∝ε−0.4,湍动能耗散率与撞击速度的3次方成正比:ε∝V 3,气泡直径与撞击速度的关系为:dmax∝V −1.2。
气泡破碎程度只取决于撞击速度。就像矿泉水瓶的水,晃的猛一点,气泡就会变小。撞击速度只要达到12m/s,就足以在撞击点将空气撕裂成1mm左右的气泡,为后续的高效氧转移打下基础,在6米清水中氧转移率基本就能达到20%以上。
旋流曝气筒内有两个撞击速度需要区分:
初次撞击速度 = 风量 ÷ 出气孔截面积。这是决定气泡细化的核心一击。
后续撞击速度 ≈(风量+水量)÷ 筒体截面积。通过计算可知后续的撞击速度骤降80%以上。
在初次撞击时,80-90%的能量已被耗散。后续的流速和湍动能都远低于初次撞击,气泡缺乏被再次“撕裂”的能量基础。所以:气泡破碎,80-90%由首次撞击筒壁或起旋器完成。
后续的切割头,只是“锦上添花”的配角,最多贡献10-20%。
这个结论能解释很多现象:
射流曝气器没有切割头,氧利用率也不低;山东某公司的旋流曝气器没有切割头(为避免损坏海绵填料),溶氧依然能达标;
各旋流曝气器厂家产品形状和结构不同、切割头形态各异,但氧利用率差异不大,大都在20-21%。这还是在检测风量、检测水温不同的情况下。如果检测条件相同,差异会更小(同一款产品,检测风量越高,氧利用率越高。检测水温越低,氧利用率越高)。
二、从迷信到祛魅。切割头有用吗?有用,但没想的那么神。
初次撞击之后,气柱已经变成离散的气泡。后续的切割头,面对的不是一整股气流,而是无数个独立的气泡,气泡在水中就像一个个气球。
如果切割头是蘑菇头式:圆润光滑的球面扎不破气泡,还起反作用——加剧气泡聚并。
如果切割头是针刺式:锋利的刺尖将流体的动能集中在微米级接触点上,接触点压力达数百千帕,可像扎气球一样刺破大的气泡。

参考一下旋混曝气器,倒伞上是密密麻麻的刺。如果把那些刺换成光滑的蘑菇头,效率大概率会跌得很惨。
蘑菇头是第一代日本旋流曝气器的内件样式。初期仿制者照搬没改,部分抄作业的把错题继续照着抄了。二代日本产品和国内很多新兴厂家已经基于常识,把切割头变薄变尖。毕竟球形和切割二字实在相去甚远。

三、时光如梭
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环保行业,更没想过一干就是十年。
2017年,一个校友将几本产品画册扔在校友会办公室,让大家看看是否有兴趣一起做。我翻看了一下,是日本进口旋流曝气器的介绍。
彼时,我对环保一窍不通,但潜意识认为属于好行业,便想参与一下。从网上搜相关知识,知道了“好氧”这个词。在知乎上看到一个视频:很脏的水,持续充气,就变干净了。
略知一二之后,从网上搜出青岛三十家污水厂的地址、电话,先将产品宣传册用顺丰群寄了过去。几天后接到莱西一家污水厂副厂长的电话,邀请过去交流。
2018年,在陌生的上海环博会协助布展。公司在展厅门口卸下的一款演示设备很重,几个人抬不动,离展位只有二三十米,却没办法弄过去。我看一个正在搭建展位的小哥有手动叉车,便过去借用,对方拒绝。花钱租用,对方还是拒绝。便直接抢了过来,还的时候拿了几瓶饮料道歉。
2019年12月底,自费参加了一个营销培训班,讲师是武汉人,上完课就疫情了。政府让有武汉接触经历的人自行上报,同组几个学员吓坏,既担心自己发烧,又怕报上会被抓去,在群里提心吊胆地每天互相通报是否有症状。
疫情期间,不便出差跟客户当面交流,便利用那节课所学,结合公司培训的产品知识,写出《曝气器性能对比和趋势分析》一文,在网上投放后,形成大量转发,至今仍有公号在转。但现在看来,囿于认知,文章有多处错误。

2021年,借去深圳下坪垃圾渗沥液调试曝气的机会,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城市。晚上找到刚毕业时待过的那家厂,站在门口久久徘徊。白天每天吃五六份肠粉。
2022年春,去伊犁新天煤化工出差,刚下飞机就被拉去隔离。十四天隔离结束,窗棂外面地上的草都长出来了。
2023年春,和天南海北的几个环保人,偶聚济南刁镇一个路边小店。夜雨霏霏,酒旗飘摇,红泥火炉,汤肉翻腾,颇像武侠剧中客栈情景。任天下攘攘风云际会,任来年萧萧昨是今非,煮酒仗剑夜雨一杯,何必问我是谁。
曝气十年,一切似乎都是在昨天,一切都已在时间长河里远远逝去。
四、不负时光,了妄唯真
十年,在十年时光将落幕的时候,唯一的欣慰是:对所做的产品彻底祛魅,能够基于真实的原理,基于客户遇到的问题,用最简单可靠的方式,打造一个不堵、耐用、省电的产品。
但To B产品的营销,更像是一门玄学,并非优质低价,就能卖出。
信息孤岛、人脉人情、认知局限、故设门槛导致各种让人拍案惊奇的情况,屡见不鲜。
有商家把几块钱一斤的塑料,包装成“特殊神秘材料”,把氧转移率吹到5米27%,照样能让人信。
还有大型工程公司被忽悠到:在招标文件里规定,曝气器要同时搭配数十吨钢管。就像让灯泡厂家给配上电线,让卖葱的摊主给配上牛肉。
工业品愣是搞成了保健品,科学愣是搞成了玄学。

旋流曝气器,市场体量本就很小,现在风口早已翻篇,更多是修修补补,替换之前出现问题的设备,市场规模进一步锐减。各种投入打水漂属于正常,有结果就像中彩票,时间久了难免让人心力消散,准备转身。
从业多年,为不负时光,总想留下点值得推敲、经得起推敲的东西。与其故弄玄虚,不如把这套旋流原理的‘底层逻辑’掰开揉碎讲清楚。
五、旋流曝气器,氧转移率从来不是问题,寿命和设计才是。
旋流曝气器,只要能让气水旋转起来,内部结构用什么样式、用几个喷嘴,其实都无所谓。重要的是:
要确保首次的“惊天一撞”,风速够快。
但也别太快——以免把撞的地方撞穿了。风速控制在12-15米/秒是合理的。过高,氧利用率没啥提升,阻力和磨损却会指数级增加。
后续的切割头,手起刀落,能把大气泡刺破割破。
另外,
产品要够结实:安装过程中,磕碰的接触点要承重整根钢管,瞬间撞击负荷可达100kg以上。在之后的运行中,设备每分每秒都处于高频振动中。
材质要耐磨:部分项目水中含有钙化颗粒,在高风速带动下,相当于无数颗子弹。
材质要耐温:气流与水混合发散降温前,先要撞击筒壁,该区域要承受最高达130℃的风机风温。
口径要够通透——不能用段时间就堵,结垢和纤维都不怕。
进气管路粗短——泥浆倒灌时,能够顺利喷出。
六、再次致敬一下两位大师:Kolmogorov和Hinze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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